冬深日影長
■于貴超
寒意漸濃,時光沿著漫長的冬日向季節(jié)深處行走,走進天地寂寥,走進歲月悠悠。家鄉(xiāng)在風刀霜劍的雕琢下日漸蒼老,像一位清瘦的老人,穿過晨霧,穿過陽光,穿過回憶里滿滿的鄉(xiāng)愁。
田野空曠,新生的冬小麥給土地染上一層薄綠,陽光灑下,把田野裹進溫暖的繭房,每一塊泥土都被捂得懶洋洋的。剛剛探出新綠的麥苗,纖細的影子投在田壟上,像幼兒寫下凌亂的筆畫,等待鋤頭一行行批改。是的,鋤頭可以讀懂麥子的萌發(fā)和生長,就像年輕時的母親撫摸著我的頭頂,可以讀懂我所有的任性和天真。每年冬天落雪之前,母親都要把十余畝麥田鋤上一遍。她彎腰弓背,鋤頭在太陽下閃著光,一下一下落在麥畦里,像在兒女們過冬的新棉衣上走最細密的針腳。一年又一年,母親的身影越拉越長,終于和麥田融為一體,成為土地的一部分。
通往村莊的道路,風干后的路面光滑干硬,陽光下泛著白,偶爾被車輪碾過的碎裂處露出深層黃褐色的泥土,像小時候吃過的玉米烙餅。路旁的楊樹褪盡了黃葉,樹影在路面上緩緩移動,劃過落葉,劃過枯草,劃過祖祖輩輩踩過的腳印,像時光撥動琴弦,流淌出一首古樸悠揚的民謠。
村莊里安靜下來,太陽漸漸南移,老屋在院后拉下越來越長的陰影,像歲月日漸松弛的眼皮,掩住了昔日的紛擾和浮華。屋脊上的瓦片,也在地面上印下清晰的剪影。街巷間的槐樹、榆樹、桐樹高舉著瘦骨嶙峋的枝丫,在碧藍的天幕上勾勒出一幅意境深遠的國畫。橫斜的枝影投下,空靈而悠長,仿佛給空落落的村莊打上了格子,任午后的閑情和黃昏的愜意自由落筆。地上、墻上、草垛上,落滿被干枯的枝丫篩過的陽光,像一杯被調酒大師精心調好的佳釀,溫和清香,余味悠長,能把你所有深藏的情懷都熨燙一遍。
院子里晾曬的被褥吸飽了暖意,棉花蓬松起來,藏滿了陽光的香味。似乎有一道頑劣的身影還在晾衣繩下的被子縫里鉆來鉆去,把那香氣撲騰得滿院都是。窗前幾株菊花用金黃燦爛的花瓣回應陽光輕柔的撫摸。向陽的墻上掛著幾串玉米和辣椒,玉米的黃漸漸褪淡,好像融進了陽光里;辣椒卻越發(fā)紅艷,那抹紅是風霜結出的種子,會在臘月深處開滿千家萬戶的門楣。
堂屋里,日光已經透過窗欞和大門探到了深處,摸到了西間里的麥囤,麥囤上晾著的紅柿子軟了;摸到了堂屋梁上垂下的竹籃,竹籃里最后一個石榴咧開嘴笑了;摸到了小方桌上鼓著肚子的腌菜壇子,壇子里新腌的蘿卜散發(fā)出獨特的香味……房屋里盛滿冬日的陽光,就盛滿了溫馨和幸福,平凡寒寂的日子也發(fā)著光,顯露出可愛的模樣。
冬漸深,日影長,像一根根絲線,系著綿綿的鄉(xiāng)情,牽著沉沉的思念。我用筆挑著它們,織成寂寞時的詩句,織成孤夜里的燈光,織成一封家信,寄給遠方的親人和一路奔波不停的自己。
校對 曹華
統(tǒng)籌 周鶴琦
審讀 譚藝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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